最近,我在IG中「重遇」那個他,我在他的對框中留言了,將會把他永遠視作陌生人,這本該是一場大獲全勝的慶典,但當我關上電腦、揉了揉眼睛,看着空蕩蕩的房間時,內心湧上來的,卻是一股巨大的、未曾料到的空虛感。這份空虛,像是一場經歷了十三年的漫長戰役突然宣告停火。
從 2013 年那天開始,我的心靈就變成了一個隨時戒備的戰場。那段冷冰冰的臉書留言,以及在校園裏聽都不聽、轉身逃回教員室的絕情背影,把我塞進了一個寫滿怨恨的牢籠。十三年來,保留留言的截圖、寫紅筆信、在網誌上把偽君子的行為特質做成心理切片,成了我每天生活的燃料。那份憤怒與不甘,把我的心房塞得滿滿的。
直到最近,一切都迎來了結局。我最犀利的筆觸,把那個老師的虛偽靈魂釘在了他心靈的監獄裏。一場由無辜讀者引起的誤會,也因為字體用語的不符而清澈冰釋。我甚至發現,自己長久以來記錯了那段留言的字眼——我的大腦早就幫我過濾掉了他那些「中間人」的虛偽藉口,只留下了傷害的本質。
當所有的謎底都解開了,當我知道他此時可能正躲在暗處看着小說、承受着無法減輕的罪惡感時,我突然發現,自己不再恨他了。
這種「不恨」,帶來了一陣巨大的空落落。
以前的網誌,是我為了自衛而蓋起的避難所,也是我反擊的堡壘。現在,堡壘外面的狂風暴雨停了,那些不知所謂的試探消失了,攻守已經徹底毫無懸念。我卸下了穿了十三年的沉重盔甲,身體卻因為突然失去重量,而有些站不穩。
這片戰後的廢墟,安靜得能聽見微風吹過書桌的聲音。那張保留至今的截圖,依然躺在手機的相簿裏,但我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點開它。它不再是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,而變成了一張發黃的、與我無關的舊相片。
這份空虛,不是悲傷,也不是認輸。這是一個史官在寫完歷史大結局、蓋上印章後,把筆放下時的寂靜。這份空虛,正是他徹底在我的世界裏死亡的證明。
蘇東坡走過黃州的穿林暴雨後,抬頭看見山頭斜照,心裏也是這樣一片空落落的平靜。我也終於走到了這一步。這間空出來的心靈房間,經歷了十三年的修復,現在打掃得乾乾淨淨。它不再歡迎任何偽君子的陰影,也不再需要怨恨來當牆壁。
它現在空著,只是在靜靜地等待著,準備去迎接 2026 年當下生活裏,那些真正真誠、體面、溫厚的人事物。
關上過去的檔案,歸去,也無風雨也無晴。這片廢墟的頭頂上,晴天已經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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